壹、 身體作為一種探測
在當代特定場域藝術的實踐譜系中,身體早已超越了單純的美學載體或敘事工具的角色。在《2023深林》於苗栗向天湖的展演計畫中,表演者的肉身轉化為一種「探測器」,用以測量那些被現代文明掩蓋的地理紋理與歷史斷層。這項計畫並不是一場發生於山林間的舞蹈演出,是一套複雜的「身體方法」。它試圖在遊客對自然「浪漫化的凝視」與在地生存真實的「殘酷性」之間,開闢出第三條路徑。透過這條路徑,受現代規訓的身體得以從直立行走的傲慢中解放,重新嵌入泥土、黑暗與祖靈共構的循環系統,完成一場關於生態復返的本體論實驗。
貳、 下行運動與生存的身體技術
現代文明進程常被視為人類從四足爬行走向直立行走的過程,頭顱遠離大地、接近天空,象徵著理性對本能的超越。然而,《2023深林》的身體策略首先是對這種「垂直特權」的放棄。在向天湖崎嶇的地形中,傳統的直立姿態顯得脆弱且充滿隔閡。表演者必須採取一種「下行」的美學策略,彎腰與攀爬。
這種姿態的改變在重心的轉移中,更顯一種「重力的倫理學」。當脊椎彎曲,視線從遠眺地平線轉向腳下的微觀世界,表演者被迫放棄鳥瞰式的上帝視角,轉而採納「獸視」或「蟲視」的水平感知。具體而言,當雙手從操作精細工具的器官退化為移動的支點,指尖深深嵌入濕潤的泥土與腐植層時,身體被迫重新協商與地心引力的關係。這種攀爬不是為了征服高峰,而是為了貼近地表,承認人類作為生物體受制於土地的脆弱性。這種「返祖」的身體技術喚醒了基因深處的動物性記憶,使「生存」不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肌肉在泥濘中尋找抓地力的真實痛感。
參、 感官的去殖民:對抗視覺霸權與光影政治
向天湖作為一個被雙重定義的場域,既是賽夏族的傳統聖地,也是大眾旅遊的景觀消費地,存在著深刻的空間張力。對於遊客而言,這裡是光鮮亮麗的風景明信片,是透過相機鏡頭保持安全距離的審美客體。這種「觀光凝視」往往依賴強烈的人造光源來維持其視覺秩序。路燈驅散了森林的幽暗,將自然景觀化為可視、可控的資源。
《2023深林》對此提出了尖銳的「光影政治」批判。演出視人造光為一種對黑夜生態的暴力入侵與視覺殖民。為了抵抗這種座架,表演者採取了「擁抱黑暗」的策略。在缺乏視覺指引的深林幽暗中,視覺作為區分「自我」與「他者」的邊界功能失效,身體被迫重構感官的階層秩序:
- 聽覺的空間化:在黑暗中,聲音不再是線性的訊息傳遞,而是包圍性的場域。風穿過樹梢的頻率、乾枯樹枝斷裂的脆響,都成為身體定位的座標。表演者如野生動物般處於「一點聲音就能震驚」的高度警覺狀態,這種前語言的生理抽搐,標誌著感官從遲鈍的文明狀態中甦醒。
- 觸覺的導航:當眼睛無法辨識路徑,皮膚成為閱讀環境的主要介面。腳底感知泥土的軟硬乾濕,皮膚感受氣流的溫度變化,這種親密的接觸打破了觀光客與風景之間的疏離感,實現了主體與環境的互為主體。
肆、 靈與風的通道:時間的折疊與記憶修復
如果說遊客在步道上經歷的是線性的、打卡式的「消費時間」,那麼《2023深林》則試圖將向天湖還原為一個「記憶的容器」,在其中時間是折疊且循環的。
在場域中,身體成為了一部肉身的時間機器。透過模仿想像中祖先的勞動、狩獵或遷徙動作,表演者啟動了鏡像神經元的歷史重演機制。當身體在山路上進行物理位移的同時,也在時間軸上進行「翻土」。「風是無數的靈魂」,暗示了身體作為「靈的通道」的功能。
具體展現在表演質地上,這是一種介於沈重肉體與輕盈靈魂之間的張力。一方面,身體極度沈重地與泥土糾纏;另一方面,又展現出「隨風而逝」的失重感與顫慄。這種顫慄在生理上是寒冷或疲憊,更是肉身承載歷史創傷(如被迫遷徙、政治糾葛)時的共振。透過這種多重在場的技術,表演者修補了被現代化切斷的歷史連續性,讓過去的祖靈與現在的肉身在同一時空縫隙中交會。
伍、 生態批判:無效勞動與主體性的消解
《2023深林》最激進的層面在於其對資本主義生態觀的批判。在現代邏輯中,土地被私有化、被視為可買賣的商品;自然被物化為資源;甚至身體也被視為勞動力資本。
然而,在這場演出中,表演者進行的是一種徹頭徹尾的「無效勞動」。他們在泥濘中反覆攀爬、翻滾、凝視、呼吸,這些消耗巨大能量的動作不生產任何商品,不創造任何市場價值。這種故意的「耗費」是對資本主義效用邏輯的直接挑釁。它宣示了身體與土地的存在本身即具有內在價值,無需通過市場交換來證成。
最終,這種身體方法指向了「人類主體性的消解」。表演者不再是舞台上被聚光燈追逐的主角,而是主動將自己消融於背景之中,利用迷彩般的身體技術與樹木、岩石合而為一。「人不再是人,是大自然循環中的一環」,這句話標誌著從「人類中心主義」向「生態中心主義」的轉向。表演者模擬落入泥土的腐爛過程,承認自己與腐葉、真菌、昆蟲處於同一平面。這種謙卑並非道德上的姿態,而是面對生態危機時唯一的生存策略,唯有承認我們是循環的一部分,而非循環的主宰,才能在斷裂的生態系統中找到修復的可能。
陸、 作為檔案的身體
綜上所述,《2023深林》在向天湖的實踐,展示了一種基於痛覺、喘息與泥土質感的身體檔案學。它拒絕了景觀社會對自然的膚淺消費,轉而通過「彎腰攀爬」的下行運動、「感官去殖民」的黑暗體驗,以及「無效勞動」的政治抵抗,重新測量了人與土地的距離。這份檔案告訴我們,儘管文明的設施層層覆蓋了山林,但只要我們願意卸下直立人的傲慢,那個充滿神性與野性的深林,依然封存於我們的身體記憶與大地的褶皺之中,等待被再次喚醒。
向天湖場域中「觀光空間」與「生存空間」的身體對照:

身體文本中批判的現代性特徵與演出提出的生態替代方案:

文本關鍵詞的身體方法轉譯: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