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當前數位科技的主流敘事中,語言常被簡化為可編碼、傳輸與儲存的訊息載體。然而,若以太魯閣族(Truku)的語言觀點審視,這種將語言視為「代碼」的理解,實則遺漏了語言最關鍵的本質,身體的直接參與。本文希望透過重組論證結構與深化案例,探討 Truku 語中關於空間感知(hini)與語音行動(kari)的核心概念,並以此對照當代人工智慧(AI)在處理原住民知識時,因缺乏「身體感」而導致的數據失真與認識上的盲點。
一、 坐標的虛構與身體的真實:重新定義「位置」
現代科技習慣依賴全球定位系統(GPS)來定義空間,將「位置」轉化為一組與人無關的經緯度數值。在這種邏輯下,地點是絕對的、幾何學上的點。然而,在 Truku 的認知體系中,空間從未獨立於人存在,它是一個以身體為錨點的感知場域。
1. 以身體為測量原點的空間技術
Truku 語中的指示代詞系統,並非單純的方位詞,而是一套嚴密的「身體雷達」系統。它依據說話者的生理位置與視線範圍,將空間劃分為三個層次:
- hini(此在/這裡):這不單指腳下的土地,更指涉「我身體所在且觸手可及」的範圍。它標記著生命的具體在場,包含了周遭的氣味、溫度與觸覺。
- hiya(彼處):指視線所及,但身體無法立即接觸的距離。
- ga/gaga(遠方/彼端):指涉遙遠的、視線之外的,甚至包含記憶中或祖靈存在的空間。
[實例擴展]: 當一位獵人在山林中說出「獵物在 hini」時,這句話包含的資訊量遠超乎英語的 "here"。
- AI 的理解:將 "here" 標記為地圖上的一個虛擬座標點。
- Truku 的真實:hini 包含了獵人手指的指向、眼神聚焦的深度、當下風吹過皮膚的方向,以及周遭植被的氣味。這是一個充滿動態資訊的「立體場域」,而非地圖上扁平的點。
因此,當 AI 將 hini 翻譯為 here 時,它實際上過濾掉了所有環境脈絡與身體姿態,是語義損失,也是對空間真實感的剝奪。
二、 聲音即行動:超越描述的語音能量
在現代語言學或自然語言處理中,擬聲詞常被視為邊緣的、裝飾性的元素。在 Truku 的語境下,kari(語音/話語) 除了用來描述世界,聲音本身就是一種介入現實、轉化物質的能量形式。
1. 擬聲詞作為具身記憶的載體
透過分析神話《小米與山麻雀》(Smbu hidaw 相關脈絡),我們可以發現擬聲詞承載了高度壓縮的物理與心理狀態:
- pit! pit! pit!(轉化的聲音): 這是模仿小米在鍋中受熱爆裂的聲響。在文化語境中,這個聲音攜帶了「熱能」、「壓力」以及「物質形態改變」的瞬間動態。聽到這個聲音,族人的身體會本能地喚起對烹飪熱氣的觸覺記憶,以及食物從生到熟的轉化過程。
- wiq!(邊界的崩解): 這是驚叫聲,也是神話中懶人變為猴子的叫聲。這個單音節詞彙並非無意義的噪音,它標記了從「人」退化為「動物」的劇烈身心轉折。它壓縮了極度的恐懼、肌肉的痙攣,以及社會秩序崩解的瞬間。
2. AI 的「語音除魅」
當前的 AI 模型在處理這類詞彙時,往往將其歸類為「噪音」或簡單對應為物理聲響(如 explosion sound)。這種處理方式剝離了聲音背後的能量與文化隱喻,形成了一種「語音的除魅」。對於 Truku 而言,發出聲音(如禱詞或呼喊)本身就是創造世界的技術行動,而非被動的紀錄。
三、 內建倫理的語法:無法隱身的身體
不同於英語或現代漢語常透過被動語態隱藏施事者(例如:「政策被制定了」,卻不說是誰制定的),Truku 語的語法結構強迫說話者必須時刻交代「身體」與「事件」的關係。
焦點系統中的身體覺察
Truku 語複雜的焦點/語態系統,實際上是一套關於責任的語法:
- 主事焦點:強調身體的主動介入(例如 tminun,正在織布的人)。
- 受事焦點:強調物質被身體勞動所轉化的結果(例如織好的布)。
- 處所焦點:強調身體所在的場域(hini)。
這意味著,語言的使用者無法從事件中抽離。你必須明確指出是誰的身體在行動、在哪裡行動、以及行動對物質造成了什麼改變。這是一種內建於語言結構中的關係倫理,你必須為你身體的每一次介入負責。相較之下,AI 生成的文本往往充滿了去脈絡化的資訊,缺乏這種對「主體位置」的強制性交代。
四、 技術的異化:線性預測與流動生成的對立
1. 弓箭與無人機:身體感的存廢
從神話《射日》中,我們可以對比兩種技術觀:
- Truku 的技術(弓箭):當英雄拉開弓(aga)時,除了在操作外在工具,也是身體感知的延伸。他必須感受木頭(qhuni)的張力、風(qbihul)的流動以及自身肌肉的極限。hini(當下空間)是透過這些身體行動(拉弓、流汗)被動態生產出來的。
- 現代自動化技術(無人機):AI 控制的無人機可以精確計算彈道並打擊目標,但它無法「感知」風的撫摸或弓弦勒進手指的痛感。
2. 認識的暴力:將「活」知識變為「死」數據
生成式 AI 的運作邏輯是基於機率的線性預測,試圖消除不確定性,預測下一個字是什麼。在Truku 的 kari(話語)邏輯卻是擁抱偶發與流動的。獵人在山裡的對話往往是對當下環境(突如其來的鳥叫、風向改變)的即興回應,本質上不可預測。
將部落耆老的錄音輸入 AI 訓練,雖然保存了語義內容,卻濾除了聲音的物振動紋理。那些呼吸聲、停頓、以及特定山谷地形造成的迴音。這些被 AI 視為「雜訊」予以剔除的部分,恰恰是 hini(現場感)的靈魂所在。
五、 對照分析:Truku 語音具身性與 AI 數據化之差異
為進一步釐清「具身智慧」與「人工數據」的本質區別,下表整理了本文提及的關鍵語彙,對照其在 Truku 身體感知場域中的豐富意涵,以及在 AI 數據處理過程中被濾除的維度。

此表清晰顯示,AI 的強項在於符號的對應與運算,但在將這些「活的」語言轉化為數據的過程中,必然會執行一種「降維打擊」,將立體的、充滿溫度的身體經驗,壓扁為平面的、冰冷的符號。
六、 重返具身的技術路徑
綜上所述,Truku 語並非僅是一套溝通符號,而是一套關於如何「在場」的技術體系。在 AI 試圖將一切人類經驗編碼為數據的時代,堅持 hini(此時此地的身體感)具有重要的抵抗意義。真正的智慧不應只是人工的數據處理,而必須是具身的。
- 它提醒我們:有些真實無法被演算法捕捉,那是腳踩碎石的觸覺、獵人屏息的靜默,以及聲音在山谷消逝前那一秒的物理震動。
- 保存瀕危語言的方向,不應止步於建立龐大的數位字典或語料庫,希望回到致力於創造能讓身體真正「在場」、讓聲音與土地共振的說話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