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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構技術的具身性:太魯閣族(Truku)語境下的共振與遮蔽

· 身體書寫方法

本文希望在重新審視「技術」的本體地位,並將其置於太魯閣族(Truku)的語言體系與身體實踐中進行現象上的探討。不同於西方現代性將技術視為外在工具或權力延伸的觀點,在Truku的生命世界裡,技術被理解為一種「流動的中介」,是人與環境、祖靈(Utux)之間建立共振的橋樑。透過分析擬聲詞、狩獵技藝、織布工藝及建築實踐,本文展現了技術如何作為「聽覺的驗證」與「身體的延伸」而存在。同時,文章亦探討了現代物質文明如何導致傳統「身體臨場感」的喪失,進而引發對存在本質的遮蔽危機。

一、 從工具理性到中介流動

在當代技術哲學的爭論中,我們往往受困於技術的「工具性」定義,將其視為人類為了宰制自然而發明的冷冰冰器物。若我們潛入太魯閣族(Truku)的文化脈絡,會發現技術從未獨立於人而存在。它既非單純的對象物,亦非異化的他者,而是一種穿梭於主體、社群規範(Gaya)與自然環境之間的「流動中介」。

在Truku的語境下,技術本質上是一種「顯現」的方式。它打開了人類感知的窗口,界定了身體介入物理世界的方式。這種觀點挑戰了現代技術將人與自然二元對立的預設,轉而強調兩者在技術實踐中的共生關係。透過對Truku語言結構的剖析,我們可以發現,每一個技術詞彙都是對動作的描述,以及對「存在狀態」的確認。


二、 聽覺的技術:聲音作為效能的驗證

在視覺主導的現代社會中,技術往往被封裝在靜音的黑盒子裡(如無聲運作的智慧型手機或電動車)。但在Truku的感官世界中,技術的操作首先是「聽出來」的。聲音在物理震動下,技術有效性的即時反饋,是工具、身體與物質三者「共振」的證據。

Truku語言中豐富的擬聲詞庫,實際上構成了一套聽覺技術感官:

  1. 持續的協商(Gas): 當鋸子切入木頭發出「Gas gas」的聲響時,摩擦聲在一種「持續性」與「往復律動」中來回。使用者必須調整呼吸與肌肉節奏,與木頭的紋理進行長時間的協商。這種聲音確認了物質正在緩慢轉化,而非被暴力征服。
  2. 斷裂的邊界(Tak): 相對於綿延的鋸聲,剪刀或折斷樹枝發出的「Tak」,標示著時間上的瞬間與空間上的斷裂。這種果斷的介入,象徵著狀態的突變與邊界的確立。
  3. 秩序的開展(Bas): 砍草時發出的「Bas bas」聲,伴隨著大幅度的肢體揮動。聲音的清脆程度直接反映了刀具的鋒利度與使用者的體能狀態。當「Bas」聲響徹山林,意味著荒野/森林(rnaaw)正在被轉化為耕地(qmpah),秩序由此建立。

然而,外來技術的引入改變了這張聲景地圖。傳統弓箭(bhniq)要求獵人隱身、屏息,與環境融為一體,而現代槍械帶來的「Pang」聲,則是一種爆發性的、遠距離的力量投射。槍聲瞬間消弭了空間距離,卻也震碎了山林的寧靜與獵人需具備的「靠近」技藝。此外,「Towp」一詞將起火聲與鳥類起飛聲連結,暗示了在Truku的技術能量的釋放與生命動能具有哲學上的同構性。

表一:Truku 技術聲景語音對照表

為進一步釐清語音、身體動作與存在意涵之間的關聯,茲整理如下表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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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 身體作為技術的場域:負重、度量與痛苦

在Truku的視角中,肉身(Hiyi)絕非靈魂的被動載體,是一個主動的技術場域。所有技術都必須通過身體來顯現,並在身體上留下刻痕。

1. 負重的現象 居住於高山峻嶺的Truku人,發展出極度細緻的「負重詞彙」,這證明了身體如何被技術化以適應環境。

  • Mapa(背): 透過背籃(brunguy)將重量分布於背部,釋放雙手以應對險惡地形。
  • Qmaqu(肩扛): 依賴單側肩膀的強壯,適用於長條狀原本或獵物。
  • Hmaut(額頭負重): 這是一種極限技術,利用額頭頂住背帶,將巨大的重量傳導至頸椎與脊椎中軸。

這些動作的物理位移是生存意志的展現。反觀現代物流技術(如輸送帶、貨車),將重量從人體剝離。當我們不再需要用脊椎去感知重量時,人與物的「共振」便中斷了,取而代之的是疏離的控制感。

2. 身體即尺規 在公制單位入侵部落前,身體是測量世界的唯一標準。一抱(Gabal)決定了樹木的圍度,一指寬(Pucing)測量肉的厚薄,四指寬(Dmut)則是精確的社會分配單位。每一次測量都需要身體的親自介入(張開雙臂、伸出手指),確保了物資交換始終維持在人際互動的溫度之內,而非冷冰冰的數字運算。

3. 痛覺的反饋 技術實踐必然伴隨風險。獵人身上的疤痕(Ariq)與勞動後的痠痛(Mbyayuk),是身體與環境博弈的歷史紀錄。醫療技術(Smapuh)則透過植物與儀式修復受損的身體,形成「耗損—修復」的循環。痛覺,矛盾地,成為了確認自我真實存在的訊號。

四、 意向性的延伸:狩獵與織布的技術複合體

技術允許人類將意向性延伸至身體無法觸及的時空。這在狩獵與織布的技術中表現得尤為明顯。

1. 狩獵:不在場的在場 陷阱(Dangar/Gasil)是獵人意志的代理人。透過對重力、彈力與摩擦力的精確計算,獵人將「捕捉」的意圖預先埋藏在獸徑上。當獵人在家熟睡時,陷阱替他「醒著」。這是一種關於時間的技術,現代技術追求即時滿足,而陷阱技術則是一門「延遲」的藝術,要求對未來的預判與對生態的深刻理解。 此外,獵犬(Huling)作為生物技術的夥伴,其敏銳的嗅覺與聽覺彌補了人類感官的侷限。透過「Tah」(驅趕)、「S」(指使)等微細的語音指令,人與犬構成了一個跨物種的感知共同體。

2. 織布:社會皮膚的編碼 如果狩獵是向外的探索,織布(Tminun)則是向內編織社會秩序的技術。水平背帶織布機(Ubung)是一個無法獨立運作的機械,它必須與織者的身體結合,織者的腰部動作直接控制經線的張力。換言之,織者的身體就是機器的一部分。 織布機發出的「Tppung」聲,是部落晨間的報時器,象徵勤勞與秩序。而布匹上的菱形紋(Dowriq,意為眼睛),則象徵祖靈(Utux)的凝視。穿上族服,即是將技術轉化為「社會皮膚」,讓個體處於祖靈的保護與規範之下。

五、 危機與反思:從共振到遮蔽

1. 語言流失導致的世界崩塌 語言是技術的載體。當瓦斯爐取代了三石灶(Langat),我們失去的不只是生火的工具,而是關於撿柴(Mhgup)、吹火(Tiiyug)以及與火灰(Qbulit)互動的整套身體知識。火從一個需要照顧、對話的「活物」,變成了一個二元開關。能量來源的物質性被遮蔽了,人對自然的敬畏也隨之消散。

2. 便利帶來的身體退化 Truku傳統價值(Gaya)視勞動(Qmpah)為神聖。現代技術以「省力」為誘餌,卻切斷了身體與土地的連結。當耕作不再需要揮汗如雨,穀物的靈性價值是否依然存在?過度的便利導致身體強韌度(Biyax)的衰退,感官變得遲鈍,人被框限於舒適的經驗模式中,失去了在荒野生存的能力。

3. 貪婪的技術擴大化 傳統技術受限於身體極限,背籃只能裝這麼多,肩膀只能扛這麼重。這種生理限制天然地遏止了貪婪。但是,現代技術(如冷凍庫、大卡車)打破了身體的界線,使得無限積累成為可能。技術從分享的中介者,異化為掠奪的工具,直接衝擊了強調互助與分享的部落倫理。

六、 重返身體的臨場感

透過對太魯閣族技術語彙的分析,我們確認了技術絕非外在於人的客體,而是「聲音的」、「肉身的」且「靈性的」存在形式。它深深嵌入於我們的語言與宇宙觀之中。

面對現代技術帶來的異化與遮蔽,我們並非要退回原始狀態,而是要尋求一種「身體感的復振」。這意味著在使用工具時,重新喚醒對材料特性的感知,聆聽技術操作中的聲音反饋,並肯認勞動中的身體耗損具有倫理意義。唯有當技術再次成為人與世界「共振」的媒介,而非單純的宰制與掠奪工具時,我們才能在技術飛速發展的時代,重新找到安身立命的根基,真實地棲居於土地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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