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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構:具身技術與生態共鳴的倫理轉向

· AI反思

技術雙刃劍下的路徑選擇

身處二十一世紀的技術洪流中,我們正面臨一個決定性的倫理分岔點。技術,從來就不是冰冷的中性工具,它是人類與世界互動的介面,深刻地塑造了我們的生存環境與認知能力。當前主流的技術發展路徑,特別是在人工智慧(AI)與大數據運算的推動下,正日益陷入一種「控制導向」的邏輯。這種邏輯試圖將生機勃勃的自然界轉化為抽象的數據點,透過量化與計算來達成精準的支配,卻在過程中切斷了人與土地、人與萬物之間原本緊密的有機連結,埋下了系統性崩潰的隱患。

面對這種異化,我們需要尋找另一種技術範疇,一種基於「具身共鳴」與「生態共生」的技術哲學。這並非要我們拋棄現代科技回歸原始,而是要從太魯閣族(Truku)深厚的語言與生存智慧中,提出足以修正現代技術盲點的倫理框架。太魯閣族的知識體系展示了一種「共鳴的技術」,其核心不在於強行改變自然,而在於調節自身以維持與環境的動態平衡。

一、 身體作為認知的錨點:反對去肉身化的自動化

現代自動化技術的一個顯著特徵是「去身體化」,試圖讓人類從勞動中抽離,將身體視為可被替代或優化的硬體。然而,在太魯閣族的認知地圖中,身體(Hiyi)與手(Baga)是勞動的工具,更是理解世界的根本途徑。

Hiyi 一詞揭示了一種流動的本體。它既指涉人類的肉身,也同時指涉樹木的果實(hiyi qhuni)或豆類的種子。這種語言上的重疊並非巧合,這一種深刻的隱喻,人體與植物果實共享著同一種生命本質。當我們食用果實或採集木材時,並非在消耗一個無生命的客體,反而是在進行一種「身體」間的物質交換。這種觀點挑戰了現代林業將森林視為「木材庫存」的資源化視角,強調了對另一種生命形式的干預必須極度審慎。

此外,太魯閣語中關於手的動詞豐富度,直接反駁了「動腦優於動手」的現代偏見。例如 dmuuy(握持)、gmeabu(搓揉)、tmatuk(敲擊),這些詞彙說明了認知是透過手部的觸覺反饋來完成的。特別是 mangal 這個詞,它雖然意指「拿取」,但同樣用於描述「結婚」(mangal kuyuh)與「生子」(mangal laqi)。這意味著,在太魯閣族的邏輯裡,獲取某物從來不是單向的佔有,而是一種建立關係、甚至繁衍新義的生成性行為。相對地,現代點擊螢幕式的「獲取」,往往缺乏這種建立深層關係的重量感與責任感。

二、 聲音的物理性與物種間的對話

在AI語音合成技術日益普及的今天,聲音被還原為可被無限複製、剪下貼上的數位波形。這種技術剝離了聲音的「生產過程」,創造出一種沒有喉嚨振動、沒有肺部氣流推動的「無身體之聲」。

太魯閣語對聲音的理解則完全不同,它視聲音為一場「具身的物理事件」。以擬聲詞 Bows 為例,它描繪物體落入深潭激起的浪聲。發出這個聲音時,說話者的口腔肌肉必須模擬那種爆破與流動,聲音本身就是對物理事件的微觀重演。同樣地,Gas 模擬鋸子的推拉摩擦,Tak 模擬金屬剪斷的瞬間,甚至連喝水或沸騰的 Bruq 聲,都精確鎖定了液體流動的物理狀態。這些聲音詞彙像是由肌肉記憶與物理阻力鑄造而成的,它們要求說話者必須「在場」,必須親歷勞動或生活的當下,才能精確調用。這是對現代錄音技術(雖然波形完美卻缺乏肉身實感)最有力的批判。

更進一步,聲音在太魯閣山林中是跨物種溝通的介面,而非單向監聽的數據流。詞彙 Ngiq 專指飛鼠察覺人類時發出的警戒聲,Nguq 則形容猴子的吼叫或人的鼾聲。這些詞彙壓縮了一個複雜的互動劇本,獵人介入、動物感知、信號發出、獵人意識到「被看見」。這與現代生態監測傳感器單方面收集數據截然不同。在這裡,聲音建立了一種雙向的主體關係,迫使人類獵人調整行為(如靜止或撤退)。同樣,Nguh(豬餓的叫聲)或 Tuk(雞喚小雞聲)直接觸發了飼養者的照料義務,而非僅僅是儀表板上的一個異常紅燈。聲音在此承載著倫理責任。

三、 視覺倫理與時間的成熟度

現代監控技術創造了一種「全景敞視」的權力結構,攝影機無處不在,卻不帶感情。太魯閣族的視覺技術——Dowriq(眼睛)——則提供了一種基於內在律法的凝視。

Dowriq 是生理上的眼睛,也是傳統織布上代表祖靈(Utux)的菱形紋樣。當族人身著織有 Dowriq 的服飾,他們感到的不是被監視的恐懼,而是一種來自祖先的「看顧」。這種「被看見」的意識激發的是內在的道德自律,而非外在的行為矯正。此外,獵人的視覺被訓練用來透視生命的內在狀態,例如用 Mhada(成熟/熟透)來判斷獵物的內臟狀況或果實的採收時機。這是一種尋求「生命週期合適點」的視覺技術,與AI僅能識別物體輪廓的視覺運算有本質區別。

關於時間與發展,Mhada 亦提供了一個關鍵的技術隱喻。它強調順應自然節律(Karat,季節/氣候)的等待。烹飪是用火(Tahut)協助食物成熟,農耕是協助作物生長,技術的角色是「催化」而非「強製」。對比之下,現代基因改造或工業化農業試圖壓縮時間、繞過季節以追求速成,這在太魯閣觀點中是對自然時序的暴力干涉,破壞了生態系統的內在節奏。

四、 Gaya:作為生態調節的「作業系統」

如果將生態系統視為硬體,那麼太魯閣族的 Gaya(規範、禁忌、律法)就是確保系統穩定運行的核心軟體。與現代演算法追求「效率極大化」不同,Gaya 的演算法目標是「動態平衡」。

以狩獵禁忌為例,當獵場中的湯喝不完時,禁止說「倒掉」(Smuwiq),而必須說「寄放/存好」(Smku)。這看似語言遊戲,實則是精密的心理調節技術。透過將「廢棄」重新編碼為「儲存」,它在認知層面上阻斷了人類的傲慢,提醒獵人資源終究屬於山林,我們只是暫時的使用者。一旦違反 Gaya(如過度捕獵),導致的後果不僅是資源枯竭,更是本質上的「風險」,如身體病痛或獵運中斷。這種風險觀將生態破壞與個人命運緊密綁定,遠比現代依賴保險制度的風險管理更具約束力。

在這種觀點下,現代開發者眼中的「荒野」或「空地」(Ungat),其實充滿了意義與技術痕跡,Dahaw 是飛鼠的路徑,Qburang 是埋伏點,Asu 是鳥類的澡堂。真正的技術應當能識別這些隱形的地理資訊,而非用推土機將其一筆勾銷。

邁向共振技術的未來

現代技術正面臨「失語症」的危機,它擁有強大的計算能力,卻喪失了傾聽身體痛楚與大地呼吸的能力。太魯閣族的語言與技術觀並非要我們否定科技進步,而是提供了一套「再具身化」的另一條路徑。

未來的技術發展,應當學習 Ngiq 的雙向聆聽,承認非人生物的主體性。應當具備 Baga 的手作感知,不讓操作脫離物理後果。應當遵循 Mhada 的時序智慧,不為追求速度而犧牲成熟的完整性。只有當我們的技術能夠像 Hakaw(橋樑)一樣,在人與自然之間建立互惠的連結,而非築起隔絕的高牆,我們才能真正避免走向毀滅性的支配。

附錄:太魯閣語音聲與技術倫理對照表

本表彙整了文中提及的所有聲音與擬聲詞彙,包含自然物理聲響、動物溝通訊號及人類情感表達,對照其在技術中的深層意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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